惘然录

他听到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六楼的风位于高空,猛烈醒目,或许是从城市那边的山里吹来,也许更远,没人知道黑暗里有什么,嘈杂,桥上的车流,和街道上放学的小学生的杂音,入夜后城市的喧闹甚于白日的时光。但他还是听见了那个脚步声,从楼道里走上来,并小心翼翼地移动在自己身后几米的位置。他回头,那个身影,站在紧锁的办公室门前,好像正在掏着自己腰上的小包。
他注视着那个身影,夜色下只能勉强从黑暗中剥离出一个轮廓,但还好有高楼传来的霓虹光线。他转过头去,双手还搭在栏杆上。那个人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掏着腰间的小包,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但却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个双手搭在栏杆上的人,站在自己身侧几米的走廊尽头,在看了几个小时桥上的车流后,此刻在她的身上凝聚了目光。
她终于抬起了头,看过来的眼神,是一种不甘示弱的疑惑。暗红色的霓虹打在她的脸侧,几缕长发搭拢下来,像是神明,又像是个平凡的女人。叶子打量着她奇异的复杂,一时不知所措,却又将她与久远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合。
“好久不见。”长久的僵持后,叶子败给了沉默。
“嗯——我们认识吗?”
叶子笑了,或许是因为遗忘的缘故。
莱丽塔端着杯水,坐在一张很长的玻璃餐桌的尽头,叶子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站在餐桌的另一头,无法入座,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知道这幅画面为何突然切入自己的脑海,是太过相像了吗?他在想,莱丽塔那天或许就是这样,只看得见自己的轮廓,因为那天他背对午后的落地窗,窗外阳光惨白,屋子里却阴暗异常,他用轮廓拥抱莱丽塔,与她告别,说自己要走了。莱丽塔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这让叶子感到心安,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分辨恐慌与心安。莱丽塔的双手围拢在水杯的两侧,像是一种执念,在她把那杯水泼在我脸上之前,她都是那个样子,也许是,我不知道。
我还是记得她那幅像是几天没合眼的样子,形容憔悴,面色枯黄,头发也乱蓬蓬。她不再化妆了,这和从前的她不一样,因为她觉得应该要用最好的样子面对世界,所以她总是起的比我早。但今天却不一样,她把自己完全敞开地坐在我的面前,我觉得自己没有道歉的必要,却还是说出了抱歉。
“对不起。”
叶子看着黑暗中的霓虹,那里有身影在平静地起伏,她又问:
“我们认识吗?”
我笑着摇头,随口编造了一个谎言。我说,叶子是十五年前在这座学校的高中部毕业的学生,毕业后,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他回来了,没有地方可去,就想到来这里看一看。
听到这话,她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于是她请我帮她一个小忙,要我打开手机的电筒开关,她需要有人为她照明,便于她找到腰间小包里的钥匙,打开办公室外的房门。
“好的,乐意效劳。”叶子走过去,为她举着手机,可下一秒他却看见莱丽塔将水杯里的水朝他泼过来,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直到她胸口的起伏失去了优雅的节奏。我面无表情地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水渍,就像小时候吃完饭用衣袖擦嘴那样。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我感觉自己要死了,莱丽塔她怎么了?
“那你比我小一级,我是你学姐。”她说。
“是吗?也许是。我不知道。”
叶子倚靠在办公室的门口,看着那个女人在黑暗中摸索开关,他想起从前,那段他走进这里还会紧张的岁月,她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把一沓又一沓的作业本塞进被落在这里的背包,又跟已经不在这里的那些人大声地说再见,接着浇花,每个隔间里的仙人掌,她很认真,也许只是为了讨好老师,她一直是个要强的人,或许吧。接着,她走到我的面前,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告诉我可以走了,我说,好啊,你得记得锁门,还有,你的包看起来很重,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
“不要,我可是很强壮的。”几缕搭拢在脸侧的长发轻声说,得意张扬,暗红色的霓虹她走在我的身前,轮廓是洗印的暗房,湿漉漉的一股化学药剂的味道,我觉得自己的双腿在发麻,当年跟我一起走在这里的人,窗外是一片暗红色的夜空。
从教学楼出来,夜间的绿荫下,路灯毁尽,她还是走在我前面,学校的大铁门依稀可见,车流熙攘,那些楼也在进行第五次的翻修,她突然回头对叶子说:“感谢你帮我,请你吃黄焖鸡。”
我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用意,她对叶子说出要请吃饭这种话的时候,我想到了第一次来这里上学的时候,我有一个朋友,他离开了,于是我站在一群陌生的人中间,决定从此无惧无畏,可下一秒,我看见了那个很多年后提出要请叶子吃黄焖鸡的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无惧无畏了,就算连沉默都也可以打倒他了,就算——其实没有什么,真的,叶子看着她回过头来,几缕长发搭拢在脸侧。
“不麻烦了,我得先走。”
她站定了,保持着回头的姿势,我一瞬间居然笑了出来。
沿着透明的桌沿,我走向莱丽塔,她趴在桌子上,肩膀抽动着,我走过去,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将面颊靠在她的头发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左脑像是烧起来一样,可能是被人摁上烙铁,她的声音从那里传来。
“没事的,我们重来就好。”
我跟她坐在一家路边的小馆子里,我对着门,可以看见店外的街道。
“好了好了,作为你的学姐,问你的问题要好好回答。”
“能不回答问题么?安心吃饭吧。”
怎么能安心呢?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莱丽塔时的情景,最后一次用自己的眼睛,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坐在透明的桌前,与我找到彼此无所适从的目光,她的眼睛又突然变得明亮,我又看到了那个我熟悉的曾陪伴我无数个长夜的笑容。一次以笑容为结尾的永诀,我明白,我们已经做出郑重的告别,我回到故乡,把一切,连同莱丽塔,都落在了那间即将变成中国红色的新房中。
我关上了门,没带一件行李。
紧接着,我走进电梯,穿过街道,在一间火车的顶层卧铺里睡了一夜,远离了北京的楼群与天空。
爸爸来车站接我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会来,关于我回来这件事,我只告诉了我自己。他站在出站口与停车场相连的过道,远远地就望见了我,朝我挥手,我眨了眨眼,以为是另外一个人在朝我挥手。
他从不多问,这很好。爸爸说,叶子啊,回来了就好,大家都很想你。其实我们家就只剩下两个人了,但他喜欢把静默说成是喧嚣的模样,我用这个男人教会我的方式面对我的孤单,二十多年的漫长时光,小城里的喧嚣,一家三口在其中不知不觉地变老,离去,我去了北京,而她去了什么地方,我还在思考。
“所以说,你现在是一个电影工作者咯。”夜幕下她抬起眼睛,做出好像了然于胸的神态,那样子好像某个我在博物馆里看到过的神明,但我想不起来,我想说某句话,但说出口的却是别人的言语。
“我是没有梦想的咸鱼,”叶子看着街边黑色的水沟,“不像你,人民教师,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
你用什么来定义意义,又用什么来定义自己呢?她看起来生气了,表情变得十分严肃,像在对待一个不成器的学生般质问着我。叶子注意到她的眼睛,认真的模样,不带一丝的绮惘与杂念,声音也中气十足,叶子低下头去,桌子下透进街边的灯光,白色的裙子遮住了小巧的脚,我有些恍惚,我似乎对于白色过敏,因为我会看见轮廓,和窗外惨白过曝的天光,通过另一个人的眼睛。
恨铁不成钢,我留给她唯一的印象,我想是这样的,直到她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或许也是这样的。
我坐在秋末时节温暖的副驾驶座位,执意要降下一侧的车窗,爸爸没有多问,可我却说自己想要好好看看这座城市,趁车还行驶在桥上的时候。那时的摩天轮还焕发着多彩奇异的光芒,在一片黑暗的静默中伫立在江湾的边缘,据说,在那里,能看见整座城市的风貌,能看见江水两个方向的尽头,我以前去过,但我不记得那时看到了什么,只是头上的烙印又在隐隐作痛。爸爸可能发觉了什么,只是他与我相似沉默,却间或向我投来难以揣摩的目光,在车子慢行时为我捋下额前的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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