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难寻诸葛亮

历朝末世都病象丛生,病态百出,沉疴难起,暮霭沉沉,都乱纷纷、闹哄哄的,汉末也不例外。灵帝昏聩到公开卖官卖爵,献帝仅挂了个牌子;“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军阀割据,连年战乱。乱世层澜出人杰,出鬼雄,也出伟纶高人。汉末就出了个诸葛亮。他在《诫子书》中云:“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漫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居安思危,虑为后计,很多人都懂得,可真正践行的却屈指可数。年轻时,我取其中的“澹泊明志,宁静致远”写于纸上,贴在壁上,置之座右,朝夕览对。澹泊,按我的理解,非但物欲利益,即平日用心亦不宜过度。因人偶然来到这世上,本是享受人生,不是煎熬心灵的。物质享受过度则人的精神易于萎靡甚或沉沦,思虑过度又易伤及自身。诸葛亮如是谆谆告诫后人,在物欲利益上他确比其他相辅做到了澹泊,至简,然在“兴复汉室”的大业上,“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食少事繁,用心过度,以致积劳成疾,234年,虚岁五十四便累死五丈原军营,他食言了。当然,这不同于他军事上用人不当之误。诸葛亮有一很多英才都不具备的强项,那就是伟人毛泽东点赞的“不贰”风格。自马谡失街亭后,每战他必亲临一线,对一线了如指掌,胸有成竹再布置。若甩大衣袖,不深入一线,对基层实际实情不知根底,知彼而不知己,便难免功亏一篑。梁漱溟先生说:“成功是巧,是天,失败是我。”失败,是一个人缺点或弱点的充分暴露。晓得自己的短板,立马补正,这方面,诸葛亮无疑是个样板。失街亭,诸葛亮主动认错担责,自贬三级。——一个人越把自己看得很小就越易服众,越易凝聚人心,梁山上的宋江也学到了这一点,从不高看自己。这样的襟怀气度,古今帝王将相可还真没几个做到的,尤其是犯错之时。对他食言的原因,我曾想过许久,直到有一天才豁然明白:他只有食言,也就是说他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才是诸葛亮。因他所受的三顾恩情,是史上所有种田汉与所有士人都不曾有的礼遇。相比于东奔西波于列国最终还不得不课徒的孔圣人,他是多么的幸运啊。刘备三顾草庐后得了个蜀汉江山的大喜,他出山后却得了个呕心沥血的大苦。郭沫若先生许是见到了这一点,才有“如武侯终身隐逸,致力于诗,谅亦不逊于陶令”的这番话。这三顾堂乃刘备与诸葛亮共同的转折点,此乃风云际会,天命使然,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岂由人的意志。在三顾堂,躬耕之暇,关注着时局的诸葛亮,心中的“三国”剧本已然完工——联吴抗曹。曹乃一代枭雄,胸有雄才大略,曾败十倍于己的袁绍于官渡,更兼有北方众多州郡。可令曹做梦也没想到的是,一个“村野鄙夫”竟让他一统江山的美梦成幻,一个刚丢下锄头的农夫竟令他的八十万大军败北。这真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曹自赤壁败北,其军事生涯就此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军事上的华彩就此暗淡了下去,再也没创造一场如“官渡之战”那样的奇迹。毕竟,曹乃一方之雄,诸葛孔明才是“三国”的总编导。按说,“龙凤”聚于一室,“兴复汉室”本是一蹴而就的事。然,天意从来人不知。庞统殒命“落凤坡”,关羽失了荆州又失了自家性命,刘备与诸葛亮迎来了又一个共同的转折点:白帝城。刘备白帝托孤走了,他把“兴复汉室”的重担推给了诸葛亮,诸葛亮不得不独自担起兴复汉室的大任。这一共同的转折点是刘备一手制造的,亦如他不理关、张两人的唠叨执意三顾一样,也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旧时的结义是比结婚更大的事,是弱者在凄怆的丛林社会不得已的一种生存与发展策略;异姓金兰间那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盟誓,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盟誓更感天动地,更拉扯人心。在忠孝节义的时代,不义之人不仅被人瞧不起,且也遭人唾骂,遭天人共戮,所以,在“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刘备心中,为报义弟关羽被杀之仇而吞吴也就是顺理成章、瓜熟蒂落之事。白帝托孤前,刘备置江山社稷与“兴复汉室”于不顾,举倾国之兵为关羽复仇;及至兵败托孤时,又命刘禅等拜诸葛亮为“相父”,这刘备真的像个“和稀泥”的和事佬,遇到难题就抱“佛脚”,不从根本上寻求解决之良方。曹操曾言“天下英雄,使君与曹”,不仅高估了刘备,也暴露了曹并无识英雄的慧眼。汉末具一双高瞻远视之慧眼的还数诸葛亮——他心中只有如何报三顾之恩,怎样交托孤答卷。这是他命定的事业,也是他的身前身后之名。这一点,他的确没有食言,确实做到了要求后人做到的“非宁静无以致远”。他自然深谙平凡乃人生底色,“秋风茅屋最关情”,功名利禄正如老子师父鸿钧道人所言“名利乃凡夫俗子之所争,嗔怒乃儿女子之所事”,所以甘愿鞠躬尽瘁,不似曹操那样觊觎江山,并为之阴谋阳谋,择一切手段。虽然刘备托孤时曾掏心窝地说:“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王”,诸葛亮虽有这能力,但他更深知,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时代,如果真的那样,不仅会遭手下人的唾骂甚至围剿,更会丢下千古骂名。逆时代洪流的,自古就没个好下场。站得高,看得远,道理很多人都晓得,可做到的却自古就屈指寥寥。《三国志·诸葛亮传》载:“诸葛亮为相国,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利,开诚心,布公道。”“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在乱纷纷、闹哄哄的汉末,蜀汉竟然是一片桃源世界、盛世乐土。这是他为北伐中原做准备,为报恩而呕心沥血,这“内修政理”原本是他出山前就思想好的规划。“道不拾遗,强不侵弱”,在有文字记载的中外史上,出现过几回?河南南阳诸葛武侯祠有副上联云:“功在朝廷,原不分先主后主。”报恩乃汉民族的文化传承与精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妇孺皆知的常识,是做人的基本功,若知恩不报,违逆常情常理,即便做得再好也不会有后来者的香火。这是受三顾与托孤的他不得不鞠躬尽瘁的原因,刘禅再怎么扶不起他也要一心一意地去扶他的原因。我注意到,在《出师表》中他赘上了一句并非多余的话:“临表涕零,不知所言”。他“临表涕零”还不是为报恩受了说不尽又说不出的苦?他“不知所言”还不是想唤醒昏庸的刘禅?他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倾吐寸寸肝肠,没料到却使读者为之动容,为之泪目。这就是成功的散文:鲜活而真实地叙,别致又深刻地议。《出师表》若没有这么个尾子,没有这款款之情、殷殷情深的肺腑之言,对读者的冲击力自会大大削弱。史书上常言的“文治武功”,“武功”排在“文治”之后,说明“文治”强如“武功”,文治的力量能解决武力无法解决的很多事。秦始皇武力统一了六国,武功了得了吧,可在毛泽东的眼里还是“略输文采”。“略输文采”的结局怎样?《史记》载,二世元年,陈胜就发出了一声“天下苦秦久矣”的呐喊。这,或正是诸葛亮做好“内修政理”的功课才北伐的原因吧。北伐对弱小的蜀汉是不得不走的路,因为偏安不但内部会死磕,外部存外患,更重要的是,刘备称帝时献帝健在,等于是“另立中央”,而去“兴复汉室”,去北伐,既显诸葛知恩报恩,更名正言顺地团结了内部又灭了外界舆论。《出师表》最感人泪下的还数诸葛亮的那番深情表白:“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白乐天诗赞曰:“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这番表白的弦外之音是:我这么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是看在你父的三顾之恩,托孤之情,是报答你父,不是看你;你刘禅也该放好自己的位置,别给我的北伐添乱。在后生眼里,他是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发明家、谋略家、散文家,然他自己却仍遵循布衣本色。虽为“相父”,却没忘“臣本布衣”,一直自觉地把自己放在“臣”的位置。他出山的目的是报三顾恩、匡辅刘氏——目的达到了,即便做错了也是对的。可若目的没达到,即便作对了那也是错的。他要为自己负责,为给历史一个交代,给后人一个样板,才不得不北伐中原。诸葛亮上晓天象,下通地理,善遁甲、禳星祈寿、驱六丁六甲,岂不知天数有定,天命难违。虽然蜀汉仅一州之力,北伐的蜀汉又是元气大伤的蜀汉——名将凋零,“廖化做先锋”,可他还是坚持北伐。因北伐是他报恩的唯一出路,也是蜀汉的别无选择。北伐中,他急中生智地发明了木牛、流马,飞枪(连弩箭)等,还导演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空城计”。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那是站在读者角度,是小说家过分渲染的缘故。当上方谷困焚司马懿的大火被不期而至的大雨浇灭时,他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俨然循天道而行的得道高人。扬州武侯祠有联说到了他的心坎:“已知天定三分鼎,犹竭人谋六出师”北伐中,敢在对手面前急中生智唱“空城计”的他,却并不采纳魏延抄近道偷袭长安的建议,因为那一旦兵败,便有覆没之灾。况且,在对方主力并无折损的情势下,即便成功了也有被围困之忧,这对客观上弱小的蜀汉无异于孤注一掷。所以,与其说“诸葛一生唯谨慎”,倒不如说他事事考虑周全。史称“孔明起巴蜀之地,蹈一州之土,方之大国,其战士人民,盖有九分之一也······抗对北敌,至使耕战有伍,刑法整齐,提步卒数万,长驱祁山,慨然有饮马河、洛之志。仲达据天下十倍之地,仗兼并之众,据牢城,拥精锐,无擒敌之意,务自保重而已,使彼孔明来自去。若此人不亡,终其志意,连年运思,刻日兴谋,则凉、雍不解甲,中国不释鞍,胜负之势,亦已决矣。”(《三国志》卷三五《诸葛亮传》注引吴大鸿胪张俨作《默记》)。中外史上,有几者能与这样的灵魂能量相比肩?“能量”恰如酒量,量大之人还在乎乱世那点诡谲风云?这也就难怪他治下的蜀汉出现了“道不拾遗,强不侵弱”的盛世美景。我在昔作《三顾堂记》中感叹:“蜀相若非身先死,谁主世事浮沉?”便是感于诸葛亮的军事奇才,尤其是他北伐中惯用的军事手段——伏兵,布“口袋阵”。即“包饺子”。这是他“以弱胜强”的军事思想精髓,也是我人民解放军在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初期惯用的战术战法,只不知那是巧合,还是借鉴了诸葛亮的兵法思想。天不允汉祚赓续,“犹竭人谋”便成了诸葛亮的唯一选择。他的“忠”是彻头彻尾的,不瞒、不欺、不骗、不诈,与同为汉相的曹操有着天壤之别。——曹操的“忠”是假惺惺的,任他怎么巧舌,怎么瞒天过海,曹丕的追封便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事久见人心”,一时掩饰得再巧妙,说得再动听也没用。在《自表后主》中,诸葛亮坦言:“臣初奉先帝,资仰于官,不自治生。今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盈财,以负陛下。”这,只有真正悟透生死、跳出凡俗的人才做得到,是前无古人、后世有无来者也不好说的人才做得到,是他与其他英才的又一不同之处。中外古今史上,有几位宰辅敢向天下说这样的话?敢兑现这样的诺言?郑板桥许也是见到了这一点,才说:“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自己干,靠天靠地靠祖上,不算真好汉。”刘备给了刘禅蜀汉江山,可结果还是拱手送了人,若刘备在天真的有灵,不知该作何感想?各地武侯祠的联语众多,我独喜这三副——一副是:“只手挽残局,常归谈笑;鞠躬悲尽瘁,剩有讴歌。”另一副是:“沥胆披肝,六经以来二表;托孤寄命,三代而下一人。”还有副是:“可托六尺之孤,可寄百里之命,君子人与?君子人也;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吾见其心。”越是乱世,越是残局收拾,越易见出高手、高人,也越易见出一个人的道德品行。毛宗岗说:“历稽载籍,贤相林立,而名高万古者莫如孔明。”实乃盖棺之论。人生短短几十年,酷似朝露,恰如弹指一挥,活着时如何怎样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要做来者心中怎样的一个人,能给来者留下点什么,才有后来人的钦佩点赞。富兰克林说:“如果你不想一死就被忘记,要么写点值得读的东西,要么做点值得写。”诸葛亮短短的一生却做到了两全。唐人虞世南曾言“居高声自远”,然,居庙堂之高者多如野草,留下影与响的屈指寥寥,而诸葛亮这样的一个耕读者,却以前无古人的能量与人品美感召并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仁人志士,所以,确切地说,应是“境高声自远”——你有怎样的境界,对人生与世界就有怎样的看法与做法,就有后来者的多少香火。世上总有混乱环境中坚持不同于人的想法与做法者,总有“遍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月亮”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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