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左左氏】读谱记

01
我像一条努力向源头回游的鱼,在厚厚五卷本的家谱中,沿着血脉延续的轨迹逆流而上。从七百余页的《左氏宗谱》第五卷开始,我以倒数页码的方式,寻找着我的名字,然后又沿着标注在右上角、犹如历史长河中航标般的小页码的指示,继续溯流而上,找到父亲的名字。续修家谱那年,父亲刚去世不久,有关他生卒年的信息,是母亲提供给人在老家的堂哥,然后再由村民组汇总提交给家族修谱委员会的。母亲习惯传统的农历纪年,父亲去世的农历纪年时间是2006年3月26日,对应公历是2006年4月23日。罹患食道癌的父亲在第二次病发时,执意以冒险化疗的代价,想籍此换取时间、来与他那预产期指日可待的孙子见上一面的念想,反倒被化疗提前掐断了时间链接线——去世仅两个多月后,他的孙子就在他去世的医院“哇哇”大哭着出生了。在医院工作了一辈子的章阿姨惋惜地叹道:“天乔不听话唛,不化疗是肯定能见到孙子的。”天乔是父亲的大名,章阿姨是父亲汤沟中学的初中同学。化疗在猛力扫除癌细胞的同时,也击垮了父亲本就虚弱得如同一张纸片的身体。他在家吃完最后一顿年夜饭,住进医院,就再也没能回到家中,时间是三个月余。缠绵病榻的一百天里,他每天在杜冷丁与白蛋白的无效供养下,做着生不如死的痛苦挣扎。
02
父亲名字右上角的小页码,指向祖父母信息。家谱中,祖父是没有出生年月信息的,他是1976年2月,在位于庐江境内的白湖农场去世的,骨灰盒是由大伯和父亲捧回桃花山的。去的时候,说好是接人回家“保外就医”的,可面对我们的却是一方小小的骨灰盒。他得的是恶性骨瘤,这与他早年的渔民生活大有关系。医生建议锯掉那条病腿以保命,他却说:他要么四肢健全地回家,要么留个完整的尸首回家,这两个愿望,他一个也没实现。家谱中关于他归葬地的信息是“大园南”,那里埋葬着左光斗的父亲,那座破败的明代古墓俗称“老墓”,祖父之墓即坐落在“老墓”左后侧。关于祖母去世的信息是错误的,父亲去世的2006年,祖母已89岁高龄。所以父亲去世的消息,起初是瞒着祖母的,后来因为大伯母走漏了风声,个性刚烈的祖母便整天不吃不喝地哭嚎:“我小儿唉,我小儿唉。”进而哀伤到米水不进、绝食而亡。祖父母一生只生养了两个儿子,父亲是祖母的小儿子,也是她最喜欢的儿子。接到祖母去世的凶信时,我正坐在人民医院妇产科的产房外走廊里。医生估计的预产时间是下午五点多,当堂哥从桃花山打来电话,说“太太登仙了”时,我看了一下时间,是傍晚五点零三分。赶回桃花山,给僵硬地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黄裱纸的祖母烧纸钱、嗑响头,然后倾过身去,我摸了摸她露在“老衣”外面骨瘦如柴的手,在公历6月24日的盛夏,竟凉如寒冰。堂哥说:“你赶紧回去吧。孩子马上就要出世了。这边还有我呢!”当夜11点04分,儿子血肉模糊地出生了。03
祖父名字右上角的页码指向曾祖父。曾祖父是1976年去世的,桃花山的夏天,大家晚上都上山顶乘凉,在回屋子的路上,他执意要自己扛着竹躺椅回家,结果在屋拐角摔了一跤,然后就“着床”了。曾祖父的卧室在大伯家“稻坐”右侧的房间里,他的床是一只高高的大柜。去世当天,早餐时,一向爱吃红糖拌稀粥的他,突然拿起一只筷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一粒粒挑着米粒吃。正在堂屋里扫地的祖母见了,不由得大吃一惊,她当即叫来大伯母,将她拉进厢房说:“老爹爹恐怕不行了。”隔了一会儿,又听曾祖父在堂屋大喊:“秀藩唉,家里来客人了,出来泡茶哦。”然后就听他在那自言自语地从嘴里冒出一串名字,像是在打招呼,而这些名字,都是他过世多年的故旧。秀藩是祖母的名字,祖母一边假装着招呼客人,一边示意大伯母赶紧搀扶曾祖父上床休息。中午喊他起来吃饭时,曾祖父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享年85岁,在乡下算是白喜了,闻讯的亲戚们,从四面八方赶到桃花山,来送曾祖父“上山”。他也葬在“老墓”的左后侧,只是位置在祖父墓的左前方稍稍伸出一些,据说这是长幼有序的一种通行做法。曾祖父在世时,是在他的三个儿子家轮流着住。在裕丰圩时,他多半住在二爹家,二爹家门前有棵高耸入云的水桦树,打开我家后门,就是那一树的绿荫。夏天,曾祖父总爱穿一套雪白的竹布衣裤,坐在树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一见到我就喊:“小儿,糖豆。”我便跳过水沟,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然后爬上他的膝盖,双手拽着他长长的白胡子,将他拽得像鹅一般伸长着脖子,他则笑眯眯地捣鼓我的咯吱窝哈痒,然后拉起我的双臂,作飞翔状,嘴里喊着:“嘟、嘟、嘟、嘟,飞。”因为爱穿长袍,他总给人一种古人的视觉感受。家谱记载:他生于清光绪十八年(公元1892年)四月九日,名与稷,字恩育,是由他的生身父亲左忠实过继给堂伯(左忠实堂兄)左忠萍的,而左忠萍自己是有两个儿子的。
04
曾祖父的生身父亲名叫左忠实,左忠实的生身父亲名叫左曰长,左曰长的父亲名叫左德裕,即我的烈祖。左曰长因为堂兄左曰荷没有生育子女、又因为另一位堂兄左曰梅只生了一个女儿,于是,他便将长子左忠实同时过继给左曰荷和左曰梅为“嗣子”,左曰荷和左曰梅也因此而成为左忠实共同的“嗣父”。左忠实又将自己的次子左与稷、即我的曾祖父过继给了堂兄左忠萍。自烈祖左德裕始,到祖父左友明止,此间的家谱信息,所多的是眼花缭乱的“过继”,而一片空白的则是“诗书”。此间,这一支中的五代人历经嘉庆、道光、同治、咸丰、光绪五朝,均与诗书无缘,很明显,他们已完全脱离了诗书的轨道。直到我父亲时,才重拾诗书!不知何故,当时已腰缠万贯的祖父,居然不肯出钱供父亲读书,他给出的理由是:“天下的锅都是仰着烧的。”我至今都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含义。不得己,父亲只好写信向远在西安、已官至师长的族叔求助,这才在族叔的资助下,上了汤沟中学并顺利从那里毕业。五代人之中,稍稍出彩的,是曾祖父将鱼行的生意交给了祖父,祖父将其发扬光大,却不幸在“割资本尾巴”时,被一夜清零。幸好有父亲通过读书、参军、当工人,走出了那个如同井底的小渔村。05
德裕在兄弟中排行老三,他的父亲左翰是一名生活在清乾隆朝的国子监学生。左翰的父亲左潢及祖父左世钧,也都是国子监学生。而左世钧的父亲左文锦,则是清乾隆丙辰年(公元1736年)举人,这也是我们这一支脉当中,学历最高的先祖了。他去世后就葬在了距桃花山不远处的九儿潭住宅后面。左文锦的父亲左之堡虽也读过书,但却没有功名,他留在家谱中关于诗书的信息,是一本题为《墨庄诗文集》的著作,因为失传之故,谁也见过这本诗文集。左之堡的父亲左国光是我的嫡祖左光前第七个儿子,同时也是最小的一个儿子,他是一名县学学生,即俗称的“秀才”。06
左光斗家族后人,对外多自称左光斗后裔,而从严格意义上说,非嫡系的则称族裔,比如我,只能说是左光斗第十四世裔孙,因为我的嫡祖是左光斗三哥左光前。
左光前是一位生活在明朝隆庆至崇祯年间的平民,他在去世109年后的清乾隆元年(公元1736年),以“孝子”之名被立坊纪念,而这座“孝子牌坊”的正式建成,则是8年后的乾隆八年(公元1743年)。左光前原本也是在家塾中读书的,因为见父母抚养他们兄弟九人太过辛劳,便主动提出退学,以协助父亲料理家务。虽然读书不多,但他的智力水平并不低,尤其是口才与口头计算能力,非常人所能比。他最擅长的是投资理财,这也是左光斗家族的强项,作为家长,一向务实的他,在经营产业上,慢慢摸索出一套自己的经验与方法,他借鉴古代宣曲任氏的致富之道,平时非常重视对粮食的实物储备,而对金银之类的货币储备,则相对谨慎,一般仅存有少量备用金。因为对一个大家庭来说,粮食储备远胜于金银的储藏——遇到荒年,粮仓充实,则不必担心粮食涨价。在投资上,他主要以耕种田地和蓄养牲畜这些最根本的产业为主。他对自家田地所在圩区的水利尤其重视,曾花大力气兴修堤坝、疏浚水渠,使其旱灾不为害、水灾不为涝,真正做到旱涝保收。而且,他还每年将自己所分得的那部分收益,再拿出来投资理财。左光前身上最明显的特质是孝顺。有一次,他母亲咳嗽得厉害,医生给出的偏方里,有个用梨子作药引的治疗方案。时当木叶凋零之际,哪里去弄梨子呢!也是碰巧,正好有一个路人途经此地,行囊里就有几枚梨子。左光前携重金前去求购,可那是人家带在路上、留着自己吃的,死活也不肯卖。左光前急得没法子,便“扑通”一声跪在那人面前哭着哀求,终于打动了那位路人!左光斗母亲一生养了九个儿子,孙辈多达数百人,这个桐城“五大家族”之一的大家庭因为人口众多,家中很是热闹,可左光斗母亲偏偏爱清净,所以临终前特地嘱咐将她葬在一个“鬼不生蛋”的地方。后人遵其遗嘱将她葬在了三公山一个叫茅田岭的深山老林之中,然后派出一支后人前去守墓。左光前心疼母亲的孤单,当病重的他自知来日无多时,便在茅田岭对面的霹雳山中购买了一块地,盖了几间房,说是养病,实则等死。他去世后便葬在了那里。他的墓原本淹没不见多年,左玉芳等族人根据家谱记载的信息,来到霹雳山脚的一个小村庄中,通过因派去守墓而落户当地的族人回忆,用罗盘按照家谱记载的方位,勘测出墓址,然后一点点清理出墓圹发现:其坟头正对着山对面的茅田岭。左光前是极少数以平民身份而载入府、县志乃至《江南县志》中的左氏家族人物,且以忠孝的道德感召力而被崇祀乡贤祠。当然,这其中可能多少也有些大家族能量的因素,但如他这般至孝的,并不多见。左光斗生前就曾专门为他写了多达八首的赞美诗,这八首诗冠以一个冗长的总诗名,曰《三兄还贞 负质木强 少以理家务 不拈书帙 坎坷且尽 云水堪娱 诸子弟翩翩 会风云起矣 诗八首赠之》。在诗中,左光斗评价他禀赋正直刚强,褒扬他持家的艰辛与为人的质朴,对他的田间劳作生活,多有生动描述,如“自是灌园原不悔”“撑犁拥笠薄耕田”“赤脚闲归一老农”。
左光斗的得意门生史可法在左光前去世后,特为他撰写了一篇所谓“行状”的传记——《孝子左还贞先生传》,还贞是左光前的号。左光前,字继之,号还贞,生于明隆庆四年(公元1570年),卒于明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享年5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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