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深那道关于你的刻痕

加深那道关于你的刻痕黎荔看完一部叫做《柳暗花明》的欧洲电影,那感觉真是忧伤蚀骨。
年轻时十分相爱的夫妇,在他们安定的晚年生活展开之时,突然面临一次情感生活的考验。老太太得了阿尔兹海默征(通常它更多被叫做老年痴呆),开始慢慢失去记忆和生活自理能力。没办法照顾好妻子的老先生只能求助于疗养院,把她安顿下来,隔一段时间去看望一次。耐人寻味的变化出现在数次探望之后,除了老太太基本上再也认不出来这个自己曾发誓相伴终身的伴侣之外,这位丈夫还不得不察觉到更残酷的事实:妻子已经和疗养院中另一位老先生过从甚密。至最后,他只能远远看着,成为一个心情复杂而无助的旁观者。
不过生命总归有各种可能性,放到科幻小说里,这个故事会用一种美好一点的方式被讲述出来。几年前看过一个短篇,前面设定和《柳暗花明》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当老先生发现妻子开始遗忘曾经的一切美好、再也想不起他们如何初遇、再也无法分享喜怒哀乐之时,他找到了一位脑神经医生,让对方以人工方式改变自己的大脑蛋白组织,从而也患上同样的病症,得以陪同爱人一起经历整个被剥夺记忆的过程。小说结局是:他们在疗养院相遇了,白发苍苍的老先生看见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心想,“那个小姑娘真好看,我要上去和她说说话”。
恨不是爱的反义,遗忘才是。爱是那个人在脑中的刻痕,不爱的实质是这些刻痕用某种方式淡去,不再能以任何方式任何理由,打扰我们。时间在流转,也在隐匿;生命在轮回,也在沦陷;回忆在凝结,也在遗忘。一个已经被遗忘的心灵空间,一段已经被尘封的历史段落,在落日的巨影与时光的幻象中,飘忽着一片片恍惚的岁月、一页页失散的记忆和一张张隐淡的脸。再美好也经不住遗忘,再悲伤也抵不过时间,很多我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事情,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日子里,被我们遗忘了。
指缝太宽,过往的时间又细碎,许多事情都沦为记忆之后,我们的手心,还残留着一只蝴蝶,美丽得像一段标本,每一只标本,都是一段不愿也不能遗忘的经历。每当回忆那人那事那段情,就好比临摹一只蝶,即使再逼真,亦只是记忆中的影像,无法还原,是我们回不去的从前。在最后的结局到来之前,还会有许多变数,我告诉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前,还横着一个没有人能把握的“死生契阔”, 因缘际会的暗线埋伏在我们看不见的街角,一拐弯儿,我们与它擦肩,互视,微笑,彼此记住,或者,遗忘。我唯一能做到的,是暗暗加深那道关于你的刻痕,和天性对抗、和时间叫板。
那叫我们痛苦的大海是深沉莫测的
我们又划着我们的断桨出发了
你为你血液中的一种缺陷而被隔离开来,你知道命运
但只有歌谣持久,没有人知道你的忧愁
而这正是我在你死后活过的那些年月里折磨我的一切
一个问题:未曾记住的事物的真实性在哪里呢?
散落在时间尽头的
一代代玫瑰,我但愿这里面有一朵
能够免遭我们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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